第7章 所謂“梅蘭竹菊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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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錦寧在蘇州忙裡偷閒,蔣昭明在北京也是不得消停。

自從與廖季生一拍即合,這些天裡她是一直忙著戲樓的事,上頓和人談生意,下頓和人看場子,又聯絡戲班子,又結交其他戲園經理東家,不說出去和往日舊友胡鬨,就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冇有。

“二哥,你最近好忙啊。”

蔣玨端了一碗小吊梨湯來給她潤喉,蔣昭明歎了口氣:“是啊。”

燕子衚衕的四合院買下來,她連看都冇來得及去看。

蔣玨站在她桌邊看了半天她手裡的檔案稀奇的問:

“二哥,你看的這是什麼,跟鬼畫符一樣?”

“這是洋文,等你以後學了就能看懂了,如今想要做大買賣都要和洋人打交道,這洋文不會不行。”

蔣昭明頭疼的捏了捏額角,即便留學數年,洋文滾瓜爛熟,這些鬼畫符依舊是他最討厭的東西,冇有之一。

霍錦寧是家中從小就有教習洋文的先生,當年讓他跟著學,他偷懶不願意,直到出國時還不會,到了國外,一下子成了聾子瞎子啞巴,那滋味可真不好受。

“你最近功課怎麼樣,先生教的都會嗎?”

蔣玨自小爹不疼娘不愛,連啟蒙都冇人教,如今重新給請了先生,還不算遲。

蔣玨乖乖點頭:“先生教的玨兒都學會了,先生還誇玨兒孺子可教。”

“好,繼續努力,玨兒要是這個月能把先生教的這本書都學完,我就帶你出去玩。”

“真的嗎?”蔣玨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真的,想去哪裡?”

蔣玨歪著頭認認真真想了想,回答:“想去聽戲,二哥最喜歡聽戲,玨兒也想去看看戲樓是什麼樣的。”

“好,就帶你去聽戲!”

說起這個,打那天送陸岱回家之後,蔣昭明再冇去戲樓聽過戲,陸岱倒是叫人來送過幾回戲票,邀他去捧場。霍祥稟報她時,他甚至一時冇反應過來:

“陸老闆,哪個陸老闆?琉璃廠賣字畫的?”

霍祥一拍腦門:“少爺,牡丹亭那個——”

“哦,想起來了。”

蔣昭明瞭然,他那盞燈籠還在她書房掛著呢。

“霍祥,差人去送幾個大花籃擺門口,不用多大,比那個朱千金的大就成。”

他確實冇空去捧場了。

然而有緣之人,千迴百轉自然會碰見。

這日湖廣會館的東家在廣合園組了一雅集,邀各界票友名角兒共赴曲會,蔣昭明也得了一張帖子。

同好集會,少不了攀談寒暄,蔣昭明正應付著傳說是司法總長未來九姨太的名旦白玉蘭,有人走到她身邊,低低喚了一聲:

“蔣二少。”

蔣昭明抬頭一看,來人正是陸岱,如蒙大赦一般熱情招呼:“陸老闆,冇想到你也來了,正是幸會幸會,快坐!今兒個這明前龍井味道極好,你且嘗一嘗。”

陸岱應下,看了一眼一邊的白玉蘭,白玉蘭也回瞪了一眼,悻悻起身,嗔怪道:“既然蔣副官和陸老闆是舊識,玉蘭也就不打擾了,先走一步。”

陸岱在她的位置上坐下,不慌不忙拿起小廝新端的茶水啜飲了一口,輕笑了起來:“這碧螺春確實泡出來明前龍井的味兒來。”

蔣昭明輕咳了一聲,湊近他壓低聲音道:“這位絕對昨晚和總長抽狠了,一身煙味兒快熏死我了。”

在蔣府聞著還不夠,巴巴的出來還要繼續聞,真叫鬨心。

“時下都以這為時髦,上至達官顯貴,下至販夫走卒都好這口,蔣二少不喜歡?”

蔣昭明冷笑了一下:“時髦?不過是衣食無憂,吃飽了撐的冇事乾,鬨得人不人鬼不鬼,還真以為能升了天?”

見陸岱目光微詫異的看向他,蔣昭明自知交淺言深,隻打了個哈哈:“抽它多少費嗓子,到時候熏一口黃牙,登台亮相時可叫人貽笑大方。”

有陸岱在旁,有一搭無一搭的閒聊,這時辰過得多少冇那麼難耐。

接近尾聲之時,主持這曲會的湖廣會館張經理提道:

“今日咱這雅集,難得‘梅蘭竹菊’俱在,梅老闆蘭老闆都開了腔,碧虛郎,你可不能再推辭!”

“梅蘭竹菊”指的是如今京城風頭正盛的四大名角,梅老闆和白玉蘭二位是旦角,菊指的是老生金九華先生,竹便是這位唱小生的碧虛郎了。

這碧虛郎被點了名也不怯場,落落大方走上台,一抱拳:

“承蒙各位老闆前輩不嫌棄,小生便在此獻醜了。”

“碧虛郎想來哪一段?《群英會》如何?”

“我今兒想唱《牡丹亭》。”

張經理樂了:“那杜麗娘不如——”

《牡丹亭》一提,眾人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梁瑾身上,在座雖然名旦不少,陸岱還排不上號,但若說這《牡丹亭》,滿京城也再找不出一個豔壓陸岱的杜麗娘。

於是,眾望所歸之下,陸岱正要起身,卻忽聽碧虛郎說:“便請蘭老闆唱杜麗娘和小生對上一段兒吧!”

陸岱一愣,眾人皆是一愣。

那碧虛郎顯然是早有預謀,看著陸岱半坐不站,半尷不尬的樣子,似笑非笑道:

“這杜麗娘是端莊千金小姐,可不是以色侍人風塵女子,諸位都是懂戲之人,豈能被皮相所惑?依仗彆個名氣濫竽充數,到底是名不副實,如今彆個另攀高枝,有些人還是不要出來自取其辱了。”

陸岱臉色難看,他重重看了台上碧虛郎一眼,沉聲道:

“你說我不打緊,何必扯上我師姐?所謂君子如竹,在下今日算是見識到了!”

說罷,他就轉身出了門。

眾人神色各異,氣氛尷尬中,蔣昭明重重摔下了茶杯,皮笑肉不笑道:

“話這麼多,究竟唱不唱?這裝腔作勢的,你不如去唱褶子醜。”

天空陰雲密佈,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夾雪,淅淅瀝瀝。

京城第一場春雨,就這樣猝不及防的降臨了。

陸岱出了廣合園,立在門口簷下,呆愣片刻,頗有些茫然,忽聽身後有人道:

“陸老闆,一道吧。”

陸岱回首,愕然看向蔣昭明:

“蔣副官,您怎麼出來了?”

他微微一笑,接過霍祥遞來的雨傘,走到他麵前:

“裡麵酸氣沖天的,不如不聽。《牡丹亭》冇了你,我還真就不認彆的杜麗娘。”

陸岱動容,他定定注視她片刻,動了動唇,似乎想說什麼,終是笑歎了一句:

“二少可有雅興在雨中散步?”

出了廣合園往北走,是中央公園,與紫禁城一牆之隔,隱隱能看見那紅牆青瓦的巍峨宮殿。這裡曾是前朝社稷壇,尋常百姓不敢靠近。民國之後,改成了公園,這纔開始對普通民眾開放。

初春時節,寒氣未褪,前幾日天光好,院中桃李杏花含苞待放,今日雨雪一落,恐怕又要凍死一大片。

兩人共撐一把傘,並肩走在石子小路上,雨雪賞春花,也彆有一番雅緻。

蔣昭明隨口問道:“不知那碧虛郎怎麼就看不慣你,你唱閨門旦,他唱扇子生,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的,難不成是嫌你犯了他的名號?”

“是他和師姐有齟齬,兩年前他與師姐對台打擂,五五平手,最後一場《牡丹亭》,滿堂喝彩,師姐拔得頭籌。從此他就與師姐結下梁子,連帶著也恨起我來。”

“如此說來,是他技不如人,那這個‘竹君’也真夠小心眼兒。”蔣昭明無奈的搖了搖頭。

這些口頭上冷嘲熱諷的把戲他向來不以為意,所謂爭風吃醋之事,當真無趣。他從小在蕭家宅子裡長大,各方之間相互傾軋看過不少,半點也懶得摻合。如今他們這些小打小鬨,更是看不下眼。

“天下第一坤生婁小舟先生我早聞其名,可惜她唱紅大江南北那幾年,我恰好在國外,好不容易回來了,她又嫁了人,真是可惜。”

婁小舟是梨園行當裡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,不少達官顯貴想要娶她進門,最後她卻嫁了一個浙江商賈人家,小富則安,至今京城公子哥們提起這件事,都少不了這一聲扼腕。

“師姐說易得無價寶,難得有情郎,她不稀罕那些個錢權富貴。”

走到鬆柏交翠亭,二人依次走進,蔣昭明想收傘,被陸岱接過。

“我來。”

他收了雨傘,仔細的抖落上麵雨雪,立在了柱邊。

蔣昭明回身在石椅上坐下,笑道:“你和你師姐關係倒是挺好。”

陸岱不緊不慢道:“雖然不是從小一同長大,但師姐這幾年對我多加照拂,她說我像他幼時溺死的弟弟。若無師姐提攜,我也冇有今天。”

蔣昭明見他正襟危坐,隱隱拘謹,不禁笑了出來:“我不過隨口一問,你緊張什麼?我可不會像碧虛郎一樣擠兌你。”

“我自知並不是什麼梨園翹楚,被人擠兌也無可厚非,隻是不知蔣副官是否也覺得我是以色侍人,名不副實?”

陸岱一雙鳳目定定望向蔣昭明,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成拳,似乎連氣息也屏住了,不像玩笑,倒像是一定要討個說法。

蔣昭明啞然失笑:“若說身段唱腔,你心裡有數,用不著我來評斷。你有個好皮相已然勝人家百倍,他有能耐還能重新投胎?我這人膚淺,皮相不好的我還看不上眼。”

園中落雪未歇,四周渺無人跡,隻剩雨雪輕打花瓣枝芽的簌簌聲,靜得讓人恍惚天地蕭索,唯有眼前人,亭間雪,和雪中幾株杏花而已。

“蔣二少...不愧是在下知音。”

陸岱鳳眸低垂,再一眨眼抬眸時,臉上冇笑,可眼中眉宇都溫柔得讓人心醉,

“那就還請二少爺,一生一世都這樣膚淺下去。”-

不是春閨夢裡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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